1、宫女(1/3)
寅时,宫墙内又冷又暗,窗外盖着厚厚的黑幕,清晰的更鼓声已响彻西一长街,唤醒了整个庄严神圣的紫禁城。正值初春,寒芒冻肌,天空一道道流云在鱼肚白中,冷得人牙关哆嗦。
乾清宫东庑的单人小隔间里,宫女弦姒已穿戴梳洗妥当。多年来她总是蜷腿侧睡,导致睡眠浅浅的,清晨习惯早起一刻钟起。
她的上衣是玉色团领窄袖衫,下裳是纯白褶裙,洗得发白。因着春寒料峭的时节,额外套了件对襟比甲。身子不冷了,做事也利索。脑袋两侧扎了一对垂髻,简单大方,不佩珠玉。
身为乾清宫的掌事姑姑,她朴素得过分,放在人堆里看不见。这也是她常教手底下小宫女的,当奴才要踏实本分,忌轻浮、狐媚。
朴素归朴素,却自有清高的威严。弦姒戒尺在手中一拿,底下人谁也不敢造次。
“姑姑早!”
“见过姑姑。”
沿途小宫女太监次第俛首。
弦姒入宫七年,面相长开,眉又平又长,不描而黑,骨相美,瓜子脸,比刚入宫整日哭泣黑不溜秋的小宫女漂亮许多,是下人中的门面。二十三岁,在宫里算大年纪,她腮边天生的婴儿肥却还未褪去,整个人高挑,亭亭玉立。
来到通铺,“起了——”
她只喊一声,小宫女们便立即起了。
乾清宫的姑姑有调理小宫女的大权,要打便打,要罚便罚,决定小宫女的前途,极是霸道。
天色仍然墨黑,只有东天一角染出来淡青。静寂无声的紫禁城,飞檐上的吻兽剪影朦胧,一只羽毛纯黑的寒鸦久久驻足。
惺忪的小宫女快速梳洗妥当,到西庑用早膳。
弦姒身形清减,眼圈微微青,遮蔽了秀丽的容颜,面色淡得像一张白纸,早膳仅用一碗米粥,多年如此。当下人忌讳脑满肠肥,臃肿的身材叫主子厌恶。宫女和太监的日子苦,瘦骨嶙峋者有之,少有养膘的。
廊庑外,一小宫女正在挨打,因早膳时多吃了一块糕。小宫女看着年纪小,刚入宫,老太监恶狠狠教训她:“知不知罚,叫你馋嘴,叫你馋嘴!”
弦姒等打完了上前去。小宫女泪流满面,被罚跪在墙角,十三四岁模样。见了弦姒,捂着脑袋连连求饶:“好姑姑,奴婢再也不敢了。”
弦姒见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皇宫有规矩,宫女吃饭只容许七成饱,忌讳生冷,若在主子面前打嗝或失态,便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。到底是年纪太小,经历太少,眼窝子里还有眼泪。
弦姒走过去道:“知错了,下次就别再犯,你干爹是为你好。”
说着塞了一瓶药膏。
小宫女稚拙的泪目投来感激,若非姑姑的药,打烂的伤口免不得化脓。
“跪一个时辰长长记性。”
她却又甩下句。
弦姒是整个乾西五所下人中名声清白的,上下逢源,心明眼细,既侍奉得好主子,也管束得好下人。在宫里做事,惯来拜高踩低、见风使舵,她却认为风水轮流转,指不定哪天就用着谁了,因此能力之内尽量与人和善。
矩形剪裁蓝天下的偌大乾清宫中,人如微不足道一蝼蚁,孤独,渺小,皆是为主子做事,何苦彼此为难。善待周围的人,享受周围人的善意和感激,她自己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。
弦姒多年来积攒的清誉,勤勤恳恳,精明手巧,从浣衣局一路升迁到乾清宫,七年时光,从人人欺凌的小婢到人人敬仰的姑姑。
卯时,天色大亮。
内金水河吹来片片凉风,晴得仿佛水洗过。
